“嫁到印度”之八:妈妈的故事

我们的印度婚礼年底办,Raj父母正在忙着装修在Bokaro城里的公寓。老旧的商品房,幽暗的一楼,70多平方米,因为Raj母亲在小学当老师而由政府分配所得。住了二十多年,Raj和两个妹妹在这个公寓里长大。Raj的爷爷有两个儿子,Raj的伯伯和Raj父亲,伯伯患有顽疾,一生未娶,现已卧床不起,父亲算是家里唯一一个挑得起大梁的儿子。于是70多平方米的小公寓,不仅要挤下爸爸妈妈和三个孩子,爷爷和伯伯也时常从乡下祖房来住在这里。之前两室一厅全部都当成卧室用,有的房间摆着两张床,有的摆着一张巨大的床。

住了二十几年从未装修过,一来母亲认为房子是政府的,最终需要返还,装修不值得,二来因为手头上从未有过多余的闲钱,母亲一直在等着孩子们出人头地,赚了钱购置一个新的大公寓。看起来在我和Raj的婚礼之前无法购置新公寓,于是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筹点钱把旧公寓装修一番,以迎新人。两个分隔得很小的浴室和洗房被打通成一个,置换了一套全新的浴具,新浴室的墙和地板贴上瓷砖;客厅的床搬到乡下祖房,摆上沙发和茶几,几个房间的墙都粉刷了新的颜色,嵌在墙上的橱子也都装上了木制橱门。
母亲之前在我面前说了一次,说浴室装修好了,贴了全新的瓷砖,还有全新的坐便器,很漂亮,但是他们不用,要等我们去了让我们先用,因为是为我们准备的。我忙说:“妈你们现在就开始用啊,多方便!”以为母亲是在和我客气。后来听Raj提了很多次,说他父母碰都不碰新装修好的浴室,要等着我们回去用过了他们再用,他们现在都挤着用最小的旧卫生间。

母亲和父亲一样也是出生于印度种姓制度金字塔的顶端-武士/统治阶层,和做生意的爷爷不一样的是,外公家里是做官的,收入来源稳定,也富贵。外公家里有两栋大房子,就像印度电影里经常看到的富人区一样,宏大到令人咂舌的豪宅,一栋楼里十五个大房间。母亲从小就有好几个仆人前后伺候,去私立学校上的学,出嫁的时候连水都不会烧。外公之所以攀了爷爷家的亲,首先是因为同种姓,再是因为爷爷家的好名声,是方圆几里公认的善良人家,外公嫁母亲的时候爷爷家已经家道中落了,但这些并不影响两家人联姻。
外公家在山区,母亲是个真正的“山林野女孩”,在山头与大树之间摸爬滚打地长大。学生时的母亲活泼好动,性格开朗外向,常是同学里的带头人。母亲也好学,是个书虫,对美颜八卦都兴趣不大,没事只喜欢看书看新闻,对世界各地的时政信息特别感兴趣,别的女孩在穿衣打扮的时候,她总是捧个报纸默默地在一旁阅读。母亲19岁的时候,爷爷和外公定下了亲事,那时母亲还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父亲知道家里决定的时候,怀揣着母亲的照片,悄悄跑到母亲的大学,爬在墙头上寻找照片上的那个女孩,看见母亲带着一队人马,兴致很高地在操场上玩耍,母亲高声说话,大笑的时候张嘴露出一口大牙,父亲很满意地回去了。
这是母亲的少女照
是的,母亲一点都不漂亮,按印度的标准其实算是个蛮难看的女孩子,皮肤黑黑,个子小小,一口大牙,并没有令人赏心悦目的感觉。Raj刚出生的时候,家里人看着黝黑的Raj,总是要感叹一番:这孩子怎么这么黑啊,像妈妈,可能也与他妈妈怀孕的时候喝多了奶茶有关。相反,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人见人夸的帅高小伙,皮肤白皙,一表人才。
这是父亲和母亲婚后的照片
父亲和母亲的婚礼是母亲19岁的时候办的,但那时她只上到大学二年级,于是两家人先办了婚嫁仪式,婚礼后并不让他们同房,母亲仍留在外公家里住,继续上大学,过了三年之后,父亲母亲都大学毕业了,两人才真正住到了一起。Raj是母亲23岁的时候生下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小住豪宅有仆人伺候的富家小姐,搬到了爷爷家在乡下的祖宅,母亲一夜之间从无忧无虑的书虫少女变身成了陌生人家的女主人,从此为柴米油盐烦愁,并一点一点学会了做奶茶、煮米饭、烧咖喱,挑水、清扫、洗衣,还要照顾丈夫和他的父母家人,在只雇得起几个偶尔帮活人的情况下。很多印度婆家在有了媳妇后,把仆人都辞掉了,所有家务自然而然地摊到媳妇头上,幸亏Raj的爷爷奶奶是善良人,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过母亲。这是女人的宿命,每个女人都逃脱不了。按母亲的话说,这是一个人的Duty,每个人都有属于他/她的Duty,命运里安排好的,人生在世的意义就是完成你的Duty,并且要做到最好。按照传统的男权社会观念,女子的Duty就是服从父亲的安排,长到差不多的年龄被嫁出去,婚后再服从并服务于丈夫以及他的家人。这也是母亲所认同的她的Duty。
Raj长到8岁都是住在爷爷家乡下的祖宅,光着脚丫在田埂地头撒野,鼻涕总拖得老长两条,永远脏兮兮的手和脸,嗓门特大。8岁的时候母亲说,不行,一定要搬到城里去,要让Raj和两个妹妹接受城里的教育,乡下也有小学,但是母亲不信任乡下小学的教学质量。在那之前父亲已经在Bokaro城里找了一份工资微薄的工作,他是大学毕业生,但因为政府腐败,没有门路也没有资源的父亲根本进不了待遇好的公职部门。为了节省日常开支,那时家人依然住在乡下,因为乡下自己的地里就有粮食和禽类,不用花钱买。父亲每天天不亮从乡下的家里骑着脚踏车去城里上班,早上30公里去,晚上30公里回。因为要让Raj上到好的小学,母亲执意坚持了几个月,终于把家搬到Bokaro,不久母亲也在Bokaro一家公立小学找到了教师工作,并获得了政府的公配房。
Raj 6岁的时候,每日骑自行车上班的父亲出了一次很重的车祸,断了几根肋骨,还伤到了脊梁,卧床大半年不起。母亲在乡下家里一边照顾父亲一边生下了小妹妹,小妹妹出生后,父亲的伤势突然有了起色,也可以下床走了。小妹妹一直被父亲视为老天恩赐给他的福星,从出生就受到父亲的溺爱专宠,也致使她到成年前都还是个蛮横霸道的小魔王。父亲车祸后身体再无法恢复到以前,虽然最终可以下地走路,只能一瘸一拐地慢慢走。父亲的性情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先的好脾气不见了,变得非常暴躁,动不动就对家人厉声责骂,受骂的多是母亲。母亲是个明事理的聪明女人,她从来都不还口,唯一做的就是带着孩子们默默离开房间,到另外一间房里,该做什么继续做,让父亲自己一个人把气消下去。母亲知道,家长在孩子面前吵架百害而无一益,会给孩子造成心理伤害,留下阴影,她希望孩子们长大后都能有健康阳光的心态,自信坚强。母亲极少哭,从未在孩子面前哭过一次或者诉过一次苦,孩子们看到的都是她面对艰辛生活的从容与坚忍,没有恐惧没有慌忙。母亲所面临的生活之艰,父亲的脾气倒是其次,后来父亲开始从商,收入一阵有一阵无,很多时候一个星期都没有买过一次新鲜蔬菜,他们从不向亲戚讨要,单靠土豆和大米默默撑过来。困难的时候外公都有出手解囊,给父母家里添补家用,时常给孩子们带来贵重的礼物,Raj童年记忆里吃的最高级的零食,玩的最高级的玩具,都是外公看望他们的时候带来的。
全家人搬到Bokaro城里后,比同届孩子大了两岁的Raj改小了年龄,在亲戚的帮助下进入Bokaro最好的基督教英语小学就读。拖着两条鼻涕,嗓门宏大却不会日常英语的乡下野孩子,老师经常责问家人为什么不给他换干净衣服,哪知道母亲几乎所有的下班时间都在忙于照顾三个孩子的起居食宿,只是Raj的衣服洗得再干净,不到几分钟就被他爬脏了。母亲从那时起就在一家比Raj就读的小学质量差很多的小学当老师,二十多年过来,同样的小学,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工资,但这是母亲所热爱的职业,她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备课、阅读,总是以自己的工作而自豪。刚开始的很多年,亲戚朋友聚到一起就会偷偷说她的闲话:一个女人,成天往外面跑,不用做家务了吗,成何体统,哪有女人在外面工作的道理;当老师的每个月又拿不到几个卢比,一个女人,放着清闲日子不过,没事找事。母亲有父亲的支持,有爷爷奶奶的支持,她半点动摇没有,昂着头几十年如一日地在学校、家、市场三点一线间赶路。母亲放学回到家要忙着给一家六七口做饭,她蹲在不过五平米的厨房地板上揉面切菜,做印度馅饼,三个孩子也坐着趴着挤在狭小的厨房门口,拿了课本和作业本,母亲一边捍面一边给他们指导功课,面粉常洒在书本纸笔上。
远亲近邻听说Raj找了个外国人做老婆,年底要办婚宴,惊乍不小,纷纷赶来询问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抬着头,面露兴奋,充满自信地回答:Raj自己找的老婆,我们见过两次面了,我特别喜欢我那儿媳妇,和Raj妈妈一模一样的!大家一听“和Raj妈妈一模一样”,立马打消了各种疑问,纷纷发出赞叹和祝贺。三个孩子最终都以极其优异的学业和事业成了小城名人,Raj母亲也已然成了亲朋邻里的“模范妈妈”,父亲逢人就称,孩子都是他们妈妈教育出来的,这个家能有今天,都是他们妈妈的功劳。选哪个学校,读什么专业,报什么补习班,能不能允许孩子玩游戏、上网,家长平时要怎么管教孩子,很多认识父母的人会特意来家里向母亲询求教子之方。
像对待父亲一样,母亲对待三个孩子也从没有提高过嗓门,只是静静地在一边观察,陪伴。初生牛犊不怕虎,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有其独特的个性,母亲选择尊重他们,任他们自由发展,家长的角色只是给予引导性帮助,以及适当的监督。Raj从小到大所享受到的自由,是我无法想象的,花大量时间看杂书、看报纸、看电视里的BBC纪录片,不仅不要冒着挨骂的风险,还受到母亲的鼓励,母亲自己也爱看;每天4点趁太阳没出来的时候和朋友出门打板球,把家里仅有的几个电器拆了装不回来,经常和高中一帮挚友玩到晚间再回家,快高考了还要参加学生会竞选,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母亲一般都不过问,只要知道Raj每天功课都按时完成了,总体来讲是个刻苦勤奋的好学生,是个诚实善良的好孩子就够了,平时成绩和排名的波动,对于他们家没有特别的意义。母亲知道孩子的童年本来就应该是充满玩乐和冒险的,孩子往往能在无忧无虑的玩乐中找到自己的兴趣,而兴趣,才是生活的意义之所在。
说我和Raj母亲很相像,大多是因为我也是个不注重外表的书呆子,喜欢读书看新闻,平时生活简约随性,常常闹出穿衣不搭的笑话,也因为我很刻苦用功,愿意分分秒秒地付出努力,还因为我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我与Raj母亲的见面还有许多故事,在《中印恋人如何应对执意反对的两方父母?(下)》里面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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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系列”之三:跟他

凡认识了新朋友,他们都爱拉着我或Raj,要听听我们的故事,怎么认识的,怎么相爱的,父母家人如何反对,最后如何私奔,瞪着眼睛张着嘴巴听完后,由衷发出一阵阵赞叹,并鼓励我定要写成书发表出来。私奔的故事虽跌宕起伏,前后经过并不复杂,写书未免太小题大作了,我认为更值得写的,倒是些零零碎碎的鸡毛小事。

不晓得其他人如何定义幸福,对于我而言,幸福是他出门之前在鞋架旁的亲吻和叮咛,是我书桌上那个总是被他装得满满的水壶,是周末在沙发上拥坐着一起看的纪录片。凡是有接触过Raj的我的中国朋友,对他有一个统一的印象,“Raj特有意思,特搞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多是他搞怪的样子:我回到家拿钥匙开房门,纳闷他明明在家为什么不来帮把手,推开门的瞬间,发现他就站在门后,面对着我,像受惊了的猫一样愣在那里,前伸的脑袋上,惊愕写了一脸,呆立三秒钟之后,忽然同时挥动手臂、扭动大腿,并摇晃胯部,很认真地跳起了自己瞎编的印度舞,一边念着“baby,honey,baby”;我们俩一起在厨房做饭,一会炒炒一会切切,不免撞来撞去,我说,“把你的屁股挪开”(move your ass),他一动不动定在原地,把头转向我,很诡异地瞟了我一眼,接着手举锅铲,幅度夸张地扭起了屁股,嘴里哼唱着“yes, yes”;平时说话最爱故意模仿印度乡土口音,比如把以字母“s”打头的单词读成“es”,estupid,esmart,eschool,在印度这么发音比较普遍,因为很多人发不出字母“s”开头的音,但宝莱坞电影里不时把这样的发音强加到没受过教育的穷人身上,于是他常常一口纯正的印度穷小子乡土英语,“你今天特别yi-s-mart”,“我不想去yi-s-chool啊”,“你的便便为什么这么yi-s-melly呢?”,把我笑得前仰后合。也许是因为印度载歌载舞欢天喜地的民风,和他一起生活了四年,我的心也渐渐轻了许多,不再时常沉重。

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说,如果你很真诚很执着地追求什么,终有一天老天会让你如愿以偿。我从来都是个追梦的女孩,我的少女梦很简单,得到超越物质与偏见的爱与被爱。对于这个大多数人觉得傻气、虚幻,且脱离现实的“梦想”,可能我是同辈朋友里最认真最坚持也是最勇敢的一个。

从九岁开始懂得神秘的男女之爱后,我的心从未有一刻没有在“爱”着谁。这爱可以显幼稚,可以很白痴,但不曾缺失真诚。也许正是因为日积月累的锻炼,在23岁见到Raj的那个夏天,我的心是做好准备的,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大二的时候在Skype上认识了一个波兰男孩,IT公司的工程师,当时在江西出差,很开心地聊了几个月。厦门风筝节的那个周末他来厦门和我见了面,我们俩不顾旁人的眼光,平躺在草坪上欣赏着天空中飞满的各色风筝,他转头问我,“你的梦想是什么?”我微笑,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问他,“你的呢?”“有一天能像风筝一样自由翱翔在高空,也许飞到月球上去,做太空环游”,他的声音充满笑意。依旧望着前方的蓝天,我的心像风筝一样舒展。他走后,我继续暗自恋了他一年,大二的一整年。

过了近四年后,在法国留学的我突然收到他的信息,他说想见面,聊天提到他的一些房产投资,说我是学金融的,可以帮他打理金融业务,还说想念我,他喜欢聪明又有思想的女人做伴侣。想想大二的那一年,我立马买了机票,过去波兰旅游一周,他专门请了假陪我。这么做当然很不可思议,一般人会觉得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主动,可是我又能失去什么呢?

并肩走在小城Krakow的中央广场,我问他,“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他想了想,回答我,“有钱在世界上最豪华酒店的Spa间放松,最好能有几个服务生女孩给我递毛巾,嘿嘿”。江西的半年后,他被同一家公司派去了泰国好多年,还有迪拜,也许受到了过多当地人的款待。

接下来的几天他做了很多努力,我不得不一边拒绝着一边竭力不去破坏旅途的愉快。酒店住的是他订好的双人间,观光之余他带我去看电影,拉我的手,亲吻我,在房间里他想试试运气,我停住他的手,“对不起,我不想”,他立即把手收回,安身睡去。几天后告别了亲爱的朋友,我离开了波兰,也把大二那一年的梦留在了他那里。也许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后来我也知道了,一个男人在女人说“对不起,我不想”的时候能否收住他的双手,应该成为女人用来界定此男人能跟还是不能跟的最基本的标准。我感谢他对女性起码的尊重,以及他挚友般的坦诚,毕竟大二那年的他曾是那个阶段的我的心灵导师。

大四的时候喜欢上学校的一个男孩,那种强烈的一见倾心的感觉,和电影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我后来也再没有经历过。我猜想和他长得很相像的男生,是令我一见钟情的类型。从头至尾我们只见过一次面,但是我为他心跳了一年多,每每无法按捺的心跳。试图在QQ和MSN上找他聊天,没聊上几句就毕业了,在法国飘的我给他写长信,从任何一个我游走过的地方寄名信片给他,里尔我的学校、比利时中央广场、埃菲尔铁塔顶,从好友那里悄悄打听他的边角消息。对方似乎波澜不惊,但也陆续收了两三封他回的长信;可能因为时差,我在线的大多数时候他不在线,对他的了解停留在零。如果他稍有回应,我早就飞回去和他见面了。一年多后的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把这句话敲给难得在线的他,“你知道我很喜欢你的吧?”“我知道。”他回答。“那你呢?”“我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那是我们最后的对话。已经不记得那之后的几个月是如何度过的了。

从小到大都有非常多男生追我,没有感觉的,我会花特别的心思来拒绝,从最最开始的那一刻起。因为我不想他们陷太深,我害怕伤害任何人。有的男生很好拒绝,有的需要持久的努力才能拒绝掉,但终归都跟他们说得清楚明白,而不是像家人叮嘱的那样,“有喜欢你你暂时不喜欢但是条件很好的,不要拒绝掉,要把他们吊在那里以备万一”。“女孩子有的时候要会玩暧昧”,有朋友常善意提醒我。

可惜爱情于我,从来都不是基于现实的考量。看到不少朋友畏首畏尾,在做出选择之前要逐条参考量化的条件,以致于在反复对自己说着“不可能”的时候,静静地把他/她错过了。人的精神力量之强大,真的有那么多“不可能”吗?起码分隔两地不是阻挡我的“不可能”,攀比的生活、昂贵的车房不是令我犹豫不决的“不可能”,他人的议论、社会的偏见不是让我却步不前的“不可能”。但这一直都被视为我的“弱点”,朋友们奉劝我尽早改正,这么执拗下去,在中国的社会会摔得很惨。

我一直对这个“弱点”无法释怀,直到和Raj的相遇。他竟如我一样,真爱至上,对爱的追求超越了一切,疯狂、癫狂、痴狂。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这样的男子。

Raj是我所见过的心地最善良的人。我试着不去想象他能否在中国社会生存下去,那些背后捅刀的明争暗斗,他是否会适应?即便我自己能够恭迎奉承,熟练于给领导敬酒,习惯了对他人不报有过高的期望,偶尔还能说谎,心底却藏着深深的恐惧:如果坚持自我,我是否找得到那双蔽护的翅膀,受到伤害是必然吗?如果冷却自己,这样的人生是否还是我所期翼?Raj的出现,为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太过善良太过敏感,不再是弱点或缺点,不用再成天担心自己的命运。他生活圈子里的朋友,没有最善良,只有更善良,大多数人用心在聆听在交谈,与路人交谈,与自然交谈,与生活交谈。你真诚对待生活,生活就会真诚对待你。

上了大学之后有一次对父母提及希望工程的捐款,我建议他们去资助一些穷困孩子,让孩子们有学可上,结果被当成笑话,取笑了好几年。每次寒暑假回去和父母的朋友在外面吃饭,父母总要拿这个话题说笑一下,“她很爱国啊,很有奉献精神,让我们响应党的号召把钱都捐给穷人,自己不想要啊。哈哈哈。”

和Raj来伯克利住下没多久,在两个人的生活费每个月加起来不到一千一二的情况下,Raj已经选好了一个印度的孩子,通过慈善机构每个月支助给他十五美金,保证他不会辍学。十五美金在那个时候对我们来讲还是要想一想再花的一笔钱。在地铁里碰到演奏得好的流浪艺人,Raj一般要给上一两块零钱,还要对艺人赞叹一番,鼓鼓劲;在路边如果有年纪比较大的乞丐,他也总要给点什么,实在没有零钱会去面包店买一小袋面包给他们。在印度的时候没法给路边乞讨的孩子钱,因为钱最终只会落到人贩子手里,任何收入都是对这宗罪恶生意的纵容,于是他准备很高的小费不时散给出租车司机、清扫女工、酒店跑腿工。在中国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在广州他把口袋里所有的零钱都给了流浪汉,结果还迎来不少诧异的眼光。

可以说Raj算是他朋友圈里最没有耐心的一个,对于我而言却是我所认识的最不急不躁的人之一。他通常是团体里的组织者,做事效率极高,却从不见他赶着去哪里,生活于他,是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从小到大我的父亲极少有耐心陪我母亲逛街,到最后肯定要发生争吵,去旅游也多是为了拍几张照片,表示到过了,总是在景点之间赶路。Raj从不丢下我自顾自地赶去哪里,也从不急我,不管做什么他都喜欢和我商量一番,因为尊重我的意见,给我买衣服他一定要看我一件件试穿,我没耐心找的尺寸,他会去细心地找出来。做事不紧不慢,有耐心,爱商量,这是印度人特有的性格特点。重精神而轻物质的社会,急功近利的心态自然比较少见。

我们的生活也不赶着往哪里去,我们认为每一个阶段都有这个阶段的意义所在。穷,就穷享受,富,也要富享受,没人能阻止我们享受暖阳,享受甘露,享受时光,享受青春。生命的意义,远远大于一时的利益、金钱与物质。能与相爱的人分享一个温情的拥抱,能和相惜的朋友完成一趟充满惊险的旅程,能在拮据的时候仍给远方的孩子一片庇护的天空,给我们带来的满足感远大于看着存折上数字的增长。别人说什么,别人怎么过,我们不攀比,不在乎。

Raj还是一个真正拥有自信的人,跟他的这五年,我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人生跳跃:建立自信。孩子的自信,往往是家长建立起来,或是摧毁的。生活在万事攀比的环境里,稍稍敏感一点的孩子的确容易产生自卑感。我从小成绩优异,担任各种学生干部,我的自卑感从不来自于自己的能力,而是来自于上天赋予的外表。其实我是个蛮漂亮的女孩子,不用打扮就够清秀自然。但是“脸上太多痔了,要去点掉”,“眼睛不够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眯眯眼”,“睫毛不够密不够长”,“像她爸爸一样是个塌鼻子,脸部没有立体感,平平的,有钱了要去做个鼻子加高手术”。少女的我,常常在梦中惊醒,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长高3厘米,真的只要3厘米就够了,有了那3厘米,也许我的腿就不会像青蛙腿一样那么粗了。缺失的那3厘米,让我在爱的市场上贬值甚多,我必定要付出比她们大得多的努力才能换来同等的甜蜜与幸福。我每天量身高,每天都希望奇迹发生,比上个星期高了1厘米。就像找男人一定要有车有房有爹一样,社会给女人定的标准,是精神扭曲的芭比娃娃。

如果我的父母曾对我说过,“孩子,你的样子是完美的,没有哪里需要改变,你是爸爸妈妈爱的结晶,爸爸妈妈就爱你这个样子”,不管外人怎么挑剔,孩子的心肯定是防弹的。我的父母没有这么说过,但Raj对我说了五年,五年来的坚持不懈,我终于也穿上了早该穿起的防弹衣。

很多人说,真爱不需要理由,并且在回答“你为什么爱我?”的时候,故意支吾不语。我认为无论爱与不爱,都应该要把前因后果想清楚,即便当时当地想不明白,回头再看也要能大概看出个轮廓。并不是说“追求超越物质与偏见的爱”的人才是伟大的,这里面要冒的风险,也许大多数人承担不起,我觉得只要能把握住属于自己的生活哲学就够了。

于是傻傻的我,爱上傻傻的Raj,兴许这都是上天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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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印恋人如何应对执意反对的两方父母?(上)

先说说中国父母。每个家庭的情况都不一样,中国父母当然有支持的,但是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大多数中国父母一开始多多少少存有疑虑和不满,其中极力反对的情况相对比较普遍。

极力反对的中国父母,反对的直接原因可以相差很多,但是根本原因趋于一致,这里说一说最极端的情况。根据电视里看到的和网上查到的,他们想象女儿的男朋友来自这里:那是个极度贫穷和混乱的地方,和非洲一样贫瘠,尘土飞扬的公路边站立的满是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的黑小孩,伸着脏手向路人讨饭;人人信教,神神叨叨的,饭都吃不饱,成天拜啊拜的,越吃不饱越拜,越穷越封建迷信,思想落后,文盲遍地,可能很多人脑子都有病;女儿嫁给印度人以后会不会生活在贫民窟啊,如果生女儿,会被重男轻女的婆家人抢走冲到厕所里丢掉吧,会不会被关起来毒打,一辈子都见不到?

女儿向父母坦白恋情:“我男朋友是个印度人。”父母的反应是:“印度?不熟啊,好像是很穷的地方吧?”然后脑子一片空白。上网一查,搜索到的全部都是恒河浮尸和爬火车的照片,还有很多奇葩得根本不是本世纪的故事。连夜打电话咨询大城市里消息更灵通一些的亲戚朋友,惊声四起,唏嘘一片,稍微有一点经验的亲戚还会详细描述几个印度婆婆虐待儿媳的狗血故事。于是前面的画面就慢慢在脑海里成形了,父母开始以死相逼绝对不能让女儿嫁去落后的印度,试图拆散苦难的中印鸳鸯。你真心要做卖国贼嫁给外国人,那么多选择,嫁哪个国家的不好?我们不是歧视皮肤黑的,就算嫁给美国的黑人也比嫁到印度好一百倍!嫁给印度人,我们的脸都给你丢尽了,逢人表面上祝贺,背地里都在嘲笑,说活了大半辈子怎么落到这个地步,把女儿嫁给了印度人?辛苦培养了几十年,到头来被别人洗脑,骗去那么穷的地方,还遍地都是强奸犯。

这可能是最极端的情况,但是一点都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比较普遍。我认为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综合起来是这些:1。因为官方封闭的舆论和不屑的态度,民间的接触和了解几乎为零,未知产生恐惧,并且有限的了解也附和着与官方一致的冷漠与轻蔑的态度。舆论封闭和态度不屑的原因包括政体的差异,也包括复杂的中印关系和曲折的历史,这里不赘述,我坚持认为印度是为中方所用的最典型的“民主反例”;2。除了对物质赤裸裸的追求,精神世界已频显匮乏,整个社会风气导致了民间不能理解、更不愿去理解重精神而轻物质的印度人,物质生活水平在中国之上的国家才有被正眼瞧的机会;3。爱国主义、家国主义的洗脑,导致国家利益被摆在个人利益之前,无法将个体视为独立于国家之外的存在,如果嫁外国人,最先参考的不是个人的人品和条件,而是其人所来自的国家的综合国力,甚至会考虑其国与中国的外交关系;4。民族主义、种族主义的洗脑,往往是以极其浮夸的形式出现,妄自尊大的心理严重,拿GDP这个唯一的标尺把国家简单对比出贵贱,并且以极其夸张的态度媚“贵”欺“贱”,对他人缺乏最基本的尊重和包容;5。宗教和信仰是唯物主义说教的最大敌人,从小的引导性教育导致对宗教、对信仰产生陈见,无法以正常的心态接受精神世界的诉求,特别是以宗教形式的诉求;6。中印社会实际上非常类同,比如都是男权的社会,封建传统的影响依然深远,比如都还是穷国,很多人曾尝过贫穷的滋味。所以人们容易基于自身的经历对印度展开无边想象,网上一些对“发生在印度”的狗血事件的诠释,其实是中国社会曾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听说印度也有,于是就理所当然地套上了中国式的理解。可谓是以发展的眼光憧憬中国,以后退的眼光想象印度。

当然我认识的朋友里有不少幸运的女孩能得到家里的理解和支持,这样的家庭一般生活的圈子比较多元,比如父母身边有朋友曾经到过印度旅游,得到当地人的善待,于是赞赏有加,比如父母在工作上与不少印度人打过交道,他们对印度的了解远超越于CCTV里重磅推出、循环播放的庙宇踩踏、火车相撞和强奸频发,或者他们心底对精神追求的渴望从来都没有泯灭过,关键时刻能够排除物质的干扰,用与常人不同的眼光看待“神秘的印度”,还原真实。

 本文为印度之窗专稿,转载请注明来源

我认为应对中国的父母就两大要点,一是顺着他们物质至上的逻辑,二是促成沟通让父母眼见为实。

所谓顺着物质至上的逻辑,就是尊重中国父母期望孩子日子过得殷实、物质上有所保障的愿望,并且刻意让他们看到。最简单的方法是让印度老公来中国定居,老公会做生意会赚钱,在父母眼皮底下看得到,这也是为什么大多定居在中国的中印恋姐妹没有遭到特别多反对的原因。到第三国定居这条路也走得通,特别是去北美、澳洲、新加坡、香港这些经济水平高的发达地区,加上在这些地方的中国人很多,生活情况大致了解,父母顾虑不多,说出去孩子在发达国家定居,面子上也过得去。有姐妹说,父母反对她去印度,说太远了不放心,但是如果去美国,却又不嫌远了。昆明到加尔各答的飞机只要两个小时,广州到旧金山的飞机要十三四个小时,所以说归根到底是嫌印度穷,怕日子过得不好,穷了心理上也就远了。

要想直接去印度定居呢?如果要拿人文、历史、信仰这些来说服父母,可能难度比较大,所以要找准要害--高质量的生活。说印度穷,其实是平均下来穷,印度各地发展差距很大,富的地方很多,富人也多,贵族气到哪里都找得到。光给父母看你自己在印度的幸福甜蜜高质量小生活可能不够信服,还要给他们发大量充满正能量的照片,现代化城市、IT产业区、摩天大楼、豪宅大院、五星级酒店、豪华的室内装修、贵族的晚宴、富丽堂皇的传统装束,只发正面的照片,讳避负面的照片,比如贫民窟、要饭的孩子;一旦有关于印度经济发展的正面新闻,要抓住不放,以洗脑的方式反复提起;不光是整体的经济形势,平时也要多留心收集老公身边的正能量个例,从工作条件优越的男生到为经济独立而奋斗的女生,将很多个人的故事串连起来,折射出转型中新印度的积极一面,呈现给父母;组织父母来印度旅游,在父母心里还有疑虑之前只去富有的州,比如南部克拉拉邦的Cochin和回水,比如“印度硅谷”班加罗尔以及附近的亨比,设计好旅游路线,只去漂亮又干净的景点,住高档的酒店,一路都有车接送,太穷的州比如Raj家那边要尽量避开,但是飞机中转可以经过加尔各答,因为现在大城市新建的机场都豪华得一塌糊涂。等父母心安了之后,过几年再来慢慢让他们不择贫富地到印度各地走走也不迟。这些其实是威权政府做政治宣传的基本手段,可以如法炮制,也只有这样才能反制印度在中国的宣传形象。当然以上是针对最极端的情况,对于大多父母而言折中就够了。

所谓促成沟通让父母眼见为实,指的是那些还在犹豫着让父母见过未来女婿的女孩们,要立马行动起来,不论父母嘴巴上多么强硬地反对。我父母这边的转机就出现于和Raj的第一次见面,之前我母亲已经断断续续哭了快两年,我也在执意要和Raj在一起后再也没有回过家,后来就想到了把Raj带回中国见面这招,也到了不见不行的时候了。父母对这个提议保持沉默,嘴巴上从来不说愿意,说着说着就挂断了电话。我家在小地方,街坊邻里全是眼睛,买好回国的机票后父亲终于表示同意到一个大城市的酒店见上一面,等我们真的到了中国之后再来做具体安排。于是我和Raj两人在2010年7月的某天坐了飞机从旧金山飞广州,计划好先去印度北部旅游两周,可是在广州转机的当晚,我们俩的护照被我弄丢了。我哭着给家里打电话,父亲低声训斥:“立马买火车票回家来!”在印度大使馆补办了Raj的印度护照后,我们俩坐上了回我家乡的火车。临时临头只买到了两张站票,在狭小封闭肮脏的车厢之间被推挤了数个小时,多亏于Raj的机灵,终于用他一口纯正的印式英语搞到了在餐车的座位,最后在餐车坐着趴着歪歪倒倒十几个小时后,蓬头垢面的女儿女婿出现在了拂晓十分的山城火车站,父母都没有来,家里亲戚来接的车。

见父母之前的准备很多,最重要的一项是给所有亲戚准备丰厚的礼品, 没钱从牙缝里挤了钱出来也要买,哪个亲戚都不能忘,全都是Raj的孝心。还有就是教了Raj一些简单的中文,你好,谢谢,很高兴认识你,我很喜欢中国,中国很漂亮,中国很好,我很喜欢中国菜,中国菜很好吃,这个很好吃,那里很漂亮。不用太多,这些基本就够用了,关键时刻大声说这么一句谁都爱听的,大家会觉得稀罕,并且会由衷赞叹老外的中文水平高、发音好。另外还教会了Raj中国的饭桌礼仪,哪几个位置是高位,哪几个是贱位,承让大人上坐之后自己才能下坐,大人动筷了之后自己才能抬手,抬手之后第一道菜是夹给老婆的肉,表示对老婆好,也表示就算自己不吃肉,要老婆吃好,吃很多肉,适当的时候还要给身边的长辈夹菜,不停地督促亲戚“请吃,请吃,请吃”。还要会敬酒,要站立起来,双手端酒杯,微微鞠躬说“请喝,请喝,请喝”,要时不时地主动给大人敬酒,喝的时候一口气下肚,表示爽快。教了Raj这些最基本的,他从最开始还是依葫芦画瓢,到后来竟然开始自由发挥起来,淋漓尽致,用几句中文和我家里大大小小打成一片,我家人也都被他自如的表现收买了,满口的称赞。Raj说,我们印度社会也是这样的,展示你对长辈的尊敬,对晚辈的爱护,是非常重要的社交礼仪,平时也经常这样一大家子聚会,打成一片。

所以说,父母往往是因为不知情而产生了恐惧,从来都没见过印度人,也没听说过印度人,于是凭空想象,越想越害怕,陷入了自己营造的恐惧之中。打破这种恐惧感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他们眼见为实,实实在在看到、触摸到,活生生的帅高小伙摆在眼前,有教养又机灵又孝顺又疼人,什么印度的脏乱差啊,穷啊,很可能会一股脑立马消失的。这也是几乎所有中印恋姐妹的经历,接触了几次后,岳父岳母到后来都对可爱善良的印度小伙疼爱有加,甚至比爱自己女儿还更爱这个印度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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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to use YourAdhikar.com to file an RTI

Raj’s startup company

RAACI - Governance Data at your Service

YourAdhikar is a free service which allows users to file RTI applications Online for free. The RTI’s are filed through YourAdhikar so they are all anonymous. All RTI’s filed are mailed to concerned authorities with proper formatting and fees, all replies received are then scanned and mailed back to the users. The whole system is designed to be intuitive and extremely easy to use.

To file an RTI follow these easy ste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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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lease go to http://youradhikar.com/

2. Register yourself with your email address. Check your inbox and verify your email address.

3. Login to YourAdhikar using the email and password used to regi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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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Fill out the form with the department name and PIO address to whom you want to file the RTI. To find the correct PIO name and address you can check our previous blog on the topic.

5. The existing templates are there to guide users to frame their questions.

6. A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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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系列”之二:结束心理恐惧

我的爷爷是个镇上的道士,逢人家里红白喜事被请去,穿道袍唱唱跳跳,做法超度,怀疑家里有邪气,也常常被请去驱鬼驱魔,收入颇丰,不知道是全职的还是兼职的。当时社会上积极响应毛“人多力量大”的口号,底层道士家庭更是没有节育,养得活的话,儿子越多越好,奶奶从少年到老年,生了九个儿女,六个儿子,三个女儿。

57年出生的父亲,童年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度过,长到少年依然食不果腹,有上顿没下顿,每晚在饥饿中淹着口水睡下,早上一般都是饿醒的,白天花大量时间捡猪粪、砍竹子、偷地瓜,偶尔在砍竹子的时候发现劈开的竹心藏着白胖胖的树虫,抢着抓出来狼吞虎咽下去,味道甚好,能高兴几个星期。几次险些送命,摔倒滚下山来背部插进了被劈开的竹子,竹尖差半公分戳进脊梁骨,偷地瓜的时候被种瓜人当场抓住,绑在板车上用绳子狠抽以致昏厥。兄弟之间年龄差距大,各顾各的,常因为一两粒米大打出手,感情淡漠。因为爷爷偶尔还被请去做法事,家里倒没有饿死孩子,九个孩子只送走了一个女儿到乡下。大部分时间是大姑妈照看父亲,因为父亲和她的孩子同龄,平时父亲爱回忆奶奶,说奶奶总是不舍得吃米,都剩给在长身体的父亲吃,自己只喝汤,爷爷的房间里却总藏着一点肉是留给他自己吃的。

其他儿子有钱就去上个学,没钱就趁机玩,父亲捡猪粪卖剩的钱每天攒一点当学费,没钱也厚着脸皮去,几次被小学老师哄赶出来。父亲性格孤僻,倔强不堪,一年到头都讲不上几句话,心里恨透了贫瘠的农村生活,他认定读书是改变现状的唯一出路,每时每刻都想离开那个鬼地方,到大地方去,到城里去。文革后期靠唱唱跳跳赚点小钱的道士也成了镇上“资产阶级的尾巴”,爷爷戴了高帽被拉到街上批斗,街坊邻居往他脸上啐口水、泼粪,幸好只是没文化的道士,家里人没有受到牵连,抓爷爷游一游街也就算了。可是在文革中后期七八年间父亲都没再上过学,因为镇上的先生都被斗倒了,学校关张了。

父亲20岁的时候恢复了高考,他买了备考书自学狠读了近一年,21岁考中了中专院校。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受了文革风气的影响,父亲在学生里非常有号召力,却也是顽固的捣乱分子,自恃知识青年的他常与校方意见相左,还敢对着干,拍了一次校长的桌子,结果毕业被恶意分配到了我所长大的贫困县,因为“那里鸟不拉屎,连铁路都不通,你敢调皮我就要搞死你”。

到了贫困县后,为了政治正确,他当了几年知青下乡,爬上爬下、勤勤恳恳,经常还发表一些生活感触的文章,文笔甚高,几年后终于被领导看重,招进了政府部门,做了个文秘。再后来三十多岁因为幼年营养不良而个子矮小,瘦骨如柴,长相丑陋,但是爱写诗会拉小提琴会唱男高音的“才子”父亲在这个贫困县托人认识了我母亲,建立了家庭,有了我。我三岁的时候父亲还到成都读了三年成人大专,因为他相信学历对于仕途的重要性。

父亲虽然能力过人,读什么成绩都是拔尖,但却因为性格孤僻,一直自恃清高,我小的时候他还热血沸腾,抱负很大,希望有好的仕途,能带着家人离开这个贫困县小地方。参加过几次区级某官员职位的应聘考试,我依稀记得他每日汗流浃背地备考,笔试排第一顺利进入面试,面试刚好排那组的第四,每组只聘面试结果的前三个,他们那组的前三分别是专员的侄子、局长的女儿、副处的小舅子。面试官私下找他,惋惜地说:“你太可惜了,怎么抽签到了这组来面试呢?”挣扎了几次后他看开了,再也没有上爬的冲动,在县里一辈子都没有被提拔,原地踏步了快三十年。“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买过官,一次都没有给领导拜过年”,这是我父亲现在最常说的骄傲话。“我早就看透了,唯一的期望就是把我女儿培养出来”,这是我父亲最骄傲的一生成就。

尽管我父亲的职位无足轻重,不代表家里人都能睡到自然醒。在中国生活的人大多数是惶惶终日的,当官也好,从商也好,白领也好,底层老百姓也好,大城市的也好,小地方的也好,每个层次的人都有各自的惶恐。父母在机关工作,我了解这个圈子里的恐惧,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表面上呼朋唤友,为了一点点利益,背地里捅你的刀子早就磨好了,周围都是红着眼睛的恶虎。不管是自己的经历还是耳闻的他人的经历,在这个圈子混大的我,幼小的心总是被蒙着一层灰纱。教科书上写的电视上演的什么一代清官这个那个的,什么“大部分干部还是好的”,那都是假话。事实上在中国混的,不管在哪个圈子,哪行哪业,地方大小,谁的屁股都不干净,手伸得或长或短,贪心程度或高或低,节制程度或深或浅而已,如果谁真的敢“自清”,下场必定不堪。良心?要么是日子混得久了,被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热情蒙住了眼睛忘了什么是良心,要么就是从来都没有过,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教过,没受过那种启蒙。

并不是说中国人特别贪婪愚昧,而是因为中国没有法,从来都没有,没有建立起神圣到高于所有人的独立于行政权力之外的法制,有的只是所有人都可以进来踩一脚的王法和人治。从秦就是集权专制,到现在还是这样,谁都想当皇帝,上了之后立自己的法,谁也都是自己圈子里的皇帝,呼风唤雨的程度大小不一而已。更会搞的可以把整个国家搞得翻云覆雨,搞出饿死几千万的“自然”灾害,搞到邻里反目自相残杀,更不会搞的可以搞搞弱一点的女教师和女学生。只是事情总有个因果报应,出来混的肯定是要还的,时机问题。位居再高,占据的资源再多,谁都不敢保证哪天不会被其他人哄抬下来断了命,这样的宫廷闹剧每分每秒都在中国上演。于是大多数人都是一边忙不迭地这里那里拿一点往自己口袋里装,一边心惊胆颤度日如年,这是生活在中国最大的恐惧。当然很多人也早已厌倦了这种恐惧,把子女和财产移到有法制的国外,力求重新开始,这种人往往是占据了更多社会资源的消息灵通者。对于我而言,我宁可生活得无房无车跟印度老公在美国或印度做个简单的平民,偶尔要吃一些生活清贫的苦,却也绝对不想在中国金融业混个一官半职,因为我对这些恐惧充满恐惧。

人治的社会必然充斥着各种人斗,极端的情绪、残忍的人格浸透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无时无刻不在干扰着我单纯敏感的心。大概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发现自己的钢笔不见了,惊慌地报告了老师,因为我父亲和班主任是老乡,班主任很偏爱我,竟在下午放学后把全班留下来,彻查“谁偷了班长的钢笔”。最后的焦点集中在了一只钢笔上,那是一位成绩不怎么好的男生的钢笔,我不记得具体是因为其他同学举报,还是我自己怎么“发现”了那只钢笔,班主任把钢笔举在我面前,不停地问:“这是你的钢笔吗?”我懂事得晚,记性也一直不好,懵懵懂懂中,最后是在不怎么确定的情况下点头说:“这好像是我的钢笔。”我依稀记得那男生哭泣的声音和脸,还有同学和老师对他充满厌恶的语气和神情。后来我知道他是一个很正直的男孩,后来我也注意到了自己的懵懂,经常大梦初醒似地发现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在学校是这样,在家里也是。我自己的记性不好,好的坏的忘得快,可是我不知道那个男生的记性好不好,这件事是否是他幼年时期的黑暗一夜。

父亲从没教过我如何勾心斗角,顶多在我上了初高中后说过一些故事让我有所防备,为以后走进社会做好准备。小学的时候,学校规定小学生必读的《三国演义》我看了几章就觉得特无聊没法继续,那时候中央台放电视剧,跟了几天我也觉得太复杂了,根本看不懂,云里雾里的。我虽懵懂,一起长大的同学里却有非常精通的,三四年级班里有一群这样的同学,拉帮结派选班干部,话说回来那些孩子还真是用的民主的一人一票法,只不过是在成绩排名前二十的人里面一人一票,而且这之间的斗法我完全无法理解。班长和团支书由班主任内定,估计是和班主任关系好的家长说情的,选副班长和学习委员是争斗的焦点,当然还有劳动委员、体育委员,这些职位和各科学习委员差不多,没有大权,所以不热,斗也是小范围的斗。

我学习成绩在班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但不会拉帮结派,看到谁都傻笑,特别爱和成绩差的或者从郊区和农村来的同学玩,虽然成绩好,并且有很多老百姓的同学喜欢我,但到最后却成了牺牲品。在选举之前,班里开始出现闲言碎语,据说不少同学到班主任那里告状说我上课爱讲话,而且月考成绩退步了,不配当学习委员或副班长。有一天中午我在家里吃饭,吃着吃着就委屈地哭了出来,母亲急了,烈日下带着我找到班主任家里询问我最近的情况,班主任也说确实是有同学来反应过了,不过总体虽然有缺点,但不是坏孩子,把几个缺点罗列了出来,希望改进,结果回到家我被父母厉声责骂了好几个星期。后来好像在其他偏爱我的老师的压力下挂了个副班长的名,或者在民主选举里投票胜出的?我已经记不清了。过了几年我才知道父母后来从其他家长那里知道了一些这里面的猫腻,他们自己也觉得有点错怪我了,所以常常提起,疼惜地说我心地单纯。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往往只剩下斗,人对动物的关怀就更好不到哪去。我七岁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只有一些画面留了下来,那时候住在外婆家郊区的房子里,因为父亲在成都上学。有次外婆养的小猫哀鸣不停,似乎就在我住的楼上房间的房顶隔板上,家里人却说找不到它在哪里,说可能是吞食了吃了老鼠药的老鼠,中毒了,不管它。它不停地哀叫,每一声都扎在我的心头,叫了几天后,它的叫声在淅淅沥沥的春雨声中慢慢消失,我的心也沉到了极点,哭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死离别的痛苦。在我的少年时期,耳朵边还时常响起那年猫咪临死前痛苦的叫声。

我们山区的人爱吃狗,据说狗肉很热,冬天吃了促进血液循环,手脚不长冻疮。有一次家里人从乡下买了一条大土狗回来,杀它的时候把它吊在门前树上以窒息,可是它很强壮,挣脱了绳子跑掉了。家里人给狗主人打电话,几个小时后狗主人从乡下骑摩托赶到外婆家,跑到外婆的后山上,大声唤着狗的名字,“小黑,小黑”,汪汪几声委屈的狗叫,小黑摇着尾巴欣喜地回到它的主人身边。这次吊起小黑的时候,家人把绳子绑得很结识,一边还用棍子敲击头部,强壮的小黑挣扎了十几分钟终于一动不动了。

外婆家养的狗原来是拿来吃的,我一开始不知道。小黄被抱来外婆家的时候很小很小,走路一颤一颤,我总是求外婆放开绳子让它和我们跑一跑,跑了一会抱起来,开心地左亲右亲,爱不释手。吃饭的时候我故意夹了很多肉,声称到厅堂边看电视边吃,其实是悄悄送来给小黄吃的,手上还抓了一把家人吃剩下的骨头。我只有每周到外婆家吃饭的时候才能见到它,然后一整个星期都期待着周末去外婆家。小黄渐渐长大,“再不吃就要被邻居偷走吃了”,我哀求他们,“小孩子不要管这些”,“发什么神经病”。杀小黄的那天是周末家庭聚会,我坚决没有去外婆家,一个人留在自己家里,躲在床上哭,父母傍晚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饭菜,表妹婧也来看了我。现在我对猫和狗都不敢爱了,我学会了让自己冷漠地置身事外。但至少在印度在美国,我不需要再经历这样的恐惧。

很遗憾回忆起在中国的生活,我闭上眼睛看到更多的是一些狰狞的面目,在真的或假装出来的狰狞背后,其实是人们对生活对人生深入灵魂的恐惧。希望我能看到这么一天,在那天,逃离这种恐惧的方法不再是远离那里。

五年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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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系列”之一:获得写作的自由

2013年5月28日,是我和Raj相识五周年的纪念日。这五年可能是我生命里改变最大的五年,也是收获最多的五年。本想用一篇博文来描述一路走来的所感所想,没想到一个点就写了一整篇博客,那就慢慢来完成这个“五年系列”吧。

之一:获得写作的自由

在美国生活,平时不太爱给母亲打电话,一般都是打给父亲,算好时间差不多到一周的时候,往母亲手机上打一个,希望最好她在外面办事或者是在打麻将,因为如果她在家里,没有旁人,话说不出几分钟的时间,她就会开始厉声责骂我:“你平时不要发癫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写什么鬼东西,上什么乌七八糟的网,不要瞎了眼睛整天说中国不好,中国现在只是在发展初期,而且你是瞎了眼睛,被美国洗了脑,好的你都看不到,你这个叛国贼。” 如果有旁人,她从来不提这些,更不会提印度,只是提醒我“不要发神经”。最近博客上那篇《中国人眼里的印度人》被新浪推荐了,引来超过5万的阅读量,父亲平时上网,我写的东西他每篇都读,我给他打电话商量这个情况的时候听到母亲在一旁斥责,最近一个月我都不怎么敢往她的手机上去电话。

母亲其实根本不读我写的东西,就像很多国人一样,他们没有那样的耐心去细读,更不用说以平静的心情来接受了,弄个介绍印度的博客或网站,稍微说一点正面的知识,很多人认为你的起点就是坏的,如果上升到政治高度,你肯定是意图要破坏中国的稳定。肯定印度之路往往会导致对“中国模式”的否定,在大多数国人的心里,中国是唯一一个能产生高速发展的地方,其神圣的模式不容质疑,也不容攀比。我想如此严重的“政治错误性”,只能是中国官方将印度当作“民主反例”,或者将中国模式当作“伟光正”来宣传的结果。当然,中印间更严重的是西藏问题。

清晰记得从小到大母亲常常一边喊着“毛主席,毛主席”,一边暗自抽泣,她时常描述自己小的时候毛主席“仙逝”,全国人民都沉浸在悲恸之中,邻居在一起抱头痛哭,她总说要是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毛主席怎么怎么英明,中国人以前被列强欺负,在毛主席的带领下,中国人打跑了日本狗和帝国主义,挺起了腰杆做人。母亲上中学的时候在毛泽东“读书无用论”的倡导下,整个社会视知识如粪土,“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山区县城女孩中间最普及最流行的座右铭,母亲和邻居几个要好的女孩平时总爱找借口不去上学,凑一起在谁家练习厨艺,包粽子和肉饼吃。

那一代“视知识为粪土”的少年,后来也都成了县里的国家栋梁之才,乡长、院长、校长、县长、电信老总、化学老师。我还在厦大读书的时候暑假回到家乡,母亲兴奋地带我去参加他们的高中同学聚会,要让我“感受一下中国的发展和进步,中国人现在的日子多么好起来了”。满脸满耳通红的吐着酒气的40多岁中年男女,在KTV包间的闪灯和转灯下,伴着燥耳的迪斯科乐,挥舞厚重的双臂,扭动发福的腰身。我们那届理工科班的化学老师竟也是同届的高中生,看到我后大叫我的名字,要拖我一起跳迪斯科,一边还大声夸奖我是国家的骄傲,考了牛逼的厦大,酒气喷了我一脸。“我们X老师多厉害啊,现在已经当上班主任了!”身边的中年同学恭维道。

母亲年少的时候还是读书无用论,幸运的我长大的时候,邓小平恢复了科举考试,民间寒窗苦读的传统又回来了,只有考上好大学才有钱途和仕途。加上我这一辈忽然全部都成了独生子女,无论男女,赡养父母的重担都压在了独苗身上。我历来都是尖子生,但父母从没有满意过,只拿了99.5分而不是100分,而且别人都拿了100分,总分排名没有进前五,我的整个暑假有可能要在责骂中度过。母亲虽然最爱听,却也最忌讳同学的家长对我发出赞叹,每次都是一样的回答:“哪里啊?她是假的乖,只是表面上很乖,其实非常不听话,看吧,这次月考成绩又下降了,你儿子才好啊,成绩最稳。”

母亲最积极做的事情之一是到学校老师那里挨个探听我的表现,这是家长之间相互效仿着做的一件事。上课有没有讲话,思想有没有开小差,和谁的关系特别好,有没有思想腐坏、交男女朋友的意向。虽然大多数的反馈都是正面的,每次回到家知道母亲去学校找老师了,我都会混身打颤,如果有哪一门课上的老师说我这几个星期成绩有所下降,读书有点分心了,我是要挨巴掌的,对于父母来讲,早恋的苗头在巴掌里压抑下去了,这是好事。

小学到初中我一直都能看杂志,母亲单位公家给定的,一般是学习性的杂志,《小学生作文》、《高年级辅导》、《我们爱科学》之类的,虽然这些我都挺喜欢看,自己却也爱偷着买其它的杂志,《科幻世界》是最爱,上了初中还买一些中短篇小说的杂志。再后来喜欢上了外国名著的长篇小说,大多来自学校开的课外读物书单:《简爱》、《傲慢与偏见》、《荆棘鸟》、《飘》,凡是有爱情故事的我都爱看,小说里追求真爱和平等的热诚执着,是我最早接触到的思想启蒙。相比起来哭哭啼啼、扭扭捏捏的《红楼梦》,攻心于计、勾心斗角的《三国演义》,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

初中的时候学校还鼓励看课外读物,上了高中就是以高考为重,老师说,凡是与课文无关的,是会导致成绩下降的杂书和闲书,是有害的。母亲的管制也相应跟上,书太多了无法收缴,她便只能用眼睛和身体来监视,无论是在另外一个房间看电视还是在邻居家里打麻将,她会每隔十几分钟就悄悄地走近我的房间门口,踮着脚走到我身后,伸长脖子查看我是不是在看有害读物。最开始我被抓过无数次,前一秒还沉浸在美国南北内战的硝烟里爱恨交加跌宕起伏,后一秒便被吓得魂飞魄散,甚至被数落到痛哭流涕,心爱的小说也被抽离了去摔在地上:“是不是不想考大学了?没出息的东西!”数落往往要对着打开的窗户,越大声越好,因为邻居听到了会啧啧赞叹:“看这父母多么教子有方,打麻将还不忘回家查看,难怪那女孩子那么会读书。”

再后来只要我在书桌前一坐下来,脑子里就有一根弦是紧绷着的,耳朵紧张地竖在那里,倾听房间外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有害书籍”被压在五六本课本、参考书、辅导书和作业本之下,只露出一个三行的窗口用来阅读,每几分钟挪动一次,从上面三行挪到下面三行,一有动静就把压在最上面的课本挪动一点点,或者用手遮挡住那个窗口,下面的小说就不会被发现。直到现在凡听到房门口的钥匙声,我都会全身一抖,如果Raj从客厅走到房间步子太轻了以至于走近我身后才被我发觉,我是会被吓着的。有一次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他走进房间,在我身后Raj忽然开始说话,我竟被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惊声一叫,害得Raj现在走路故意要把步子走得很重,以便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提醒我。

似乎我脑子里有很多泡泡,晚上睡觉我总是被带入一个奇幻的世界,仿佛在观看自拍自演的科幻大片,白天醒着的时候我活在由语言构成的自我的世界里,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话。看《科幻世界》的时候,我梦想着自己成为科幻小说作家,看《飘》的时候,我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写出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平日里最爱做的事情是写日记,在日记里的我可以获得短暂的自由,精神上的自由,我可以大篇幅地描述邻班喜欢的男孩,描述与他偶遇的细节,描述他迷人的红色大衣,幻想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我可以将很多复杂的无人能理解的情愫表达出来,我不再孤独。日记本一度是我唯一的朋友,甚至是我的精神支柱。

父母爱偷看我的日记,说是防止我早恋,但能感觉出他们是害怕那种无法掌控我脑子里在想什么的失控感。就算藏得再好,却常常发现日记本被翻动的痕迹,我不停地换地方藏,床单下、书架后、琴书底,却总是会被翻找出来。有一次我知道日记本又被偷看过后,发疯了一样撕掉了整本写得满满的日记,不方便烧掉或丢进垃圾箱,装在一个袋子里束之高阁,若干年后,父亲发现了那个袋子,将日记本一页一页用透明胶粘好,直到现在我也再也没碰过那本硬皮日记本。我父母并不是异类,相反,他们是最典型的社会人,他们是一个害怕独立思想、囚禁自由意志的社会的缩影,在这个社会,国家机器把“自由可耻”四个字铸进每个臣民的脑袋,久而久之,这个社会也失去了思考能力。

放下给母亲手机打的电话,我常常有一头撞到墙上的冲动,现在一般需要十到二十分钟来平复心情,回到两年前,心情会差两三天,如果撞上荷尔蒙浮动期,一到两个星期都缓不过来,需要Raj持续不断的细心的安抚,任我间歇性地歇斯底里发作。我在新浪博客写的文章下面有很多类似的评论:“既然嫁到了印度,就不要回来了,不要整天说中国不好”,“你已经不是中国人了,没资格对中国的问题发表评论”,“中国再不好,也是你的家,是你自己瞎了眼睛,成天写中国的反面”。似乎真的是我说太多了,中国大步前进的脚步会被我的话吓住的。

可惜我还是那个把小说压在五六本课文下面三行三行挪动着读的倔强小孩,我后来考上了厦大,在父母的意志下选择了金融而不是新闻或者文学,随着青春的流逝,早先被这个社会踩灭的当作家的梦想已经渐渐不那么清晰了,但我的脑袋却没有一天停止过吹着泡泡。我依然恐惧于给母亲的手机打电话,依然每次还需要十到二十分钟来平复心情,而且我知道她的想法永远都不可能改变,这样的对话和争吵将伴随我一辈子。但是渐渐地我也有了读得懂我的文章的朋友,有了珍惜我的想法的同仁,还有这个最爱我的却不懂中文的老公,每次用Google Translate阅读被机器翻译得面目全非的博文,然后发自内心地赞叹一番,并骄傲地分享给他的所有朋友。他最爱读我写的与印度家人见面这个系列,几周前读到我笔下的小姑妈的故事的时候,他红着眼睛给小姑妈打了电话,告诉小姑妈我专门为她写了博客,顺便核实了一下重要事件的年份。Raj时常对我说,“你独特的视角和细腻的笔法让我看到了另外一个印度,让我重新思考自己的成长经历与周围的人和事,让我对女权、人权、平等这些概念都有了更深切的了解,所以我很感谢也很感激自己能遇到这样的你。”

于是,阴差阳错间因为嫁了印度老公而重新开始写作的我,这一次真正地半带颤抖地展开了自由的双翅。飞向哪里?我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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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足迹-中国人眼里的印度,印度人与中印婚姻(2013年)

以后的人来评价这个时代的中国人,不应该落下这一页。我的例子不算特别典型,但是角度有意思,有研究价值。

以前有个男生很喜欢我,得知我与印度人在一起后怀恨在心,在人人网上不时癫疯似地发一些“干死阿三”,“轰死阿三”的状态和新闻,从好友名单里删了几次,他总是没事人儿一样半带哀求地要重新加我为好友,毕竟以前是朋友,每次我也都同意了,偶尔他还爱找我聊天,我也没事人儿一样随便回复一些。2013年年初,德里强奸案在中国闹得蛮大,比中国人自己的强奸案闹得还欢,他忽然在微信上找我聊天,充满好奇地问:“你当时是被他强奸的吧?”这次删了之后他还要再加我,我没有再回复。那男生的父亲是厅局级干部,依稀记得那男生以前课余总是抱着本康熙大帝、乾隆秘史之类的书在读。绝对不会喜欢上这样的男生,真的有必要让我把理由说出来吗?

即便许多国人开始嫉恨贪官、怀疑体制,在论坛、微博上揭露各种丑闻,但在大多数国人学会尊重他人和异己,学会以宽大的胸怀接受异议,学会以平静的心情展开辩论,学会以平和的心态独立思考之前,事情并不会发生实质性的变化。

以下的截图来自天涯

百度百科的介绍:“天涯虚拟社区是中国著名的网络社区,同时在线人数22万–34万之多。诞生于1999年3月,是海南天涯在线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公司”)运营的主要项目之一。天涯社区自创立以来,以其开放、自由、宽松、丰富的特性受到国内乃至全球华人的推崇,经过5年多的发展,已由最初的3个BBS发展成为拥有300多个公共版块、21万个博客的著名的大型人文社区,已成为成千上万的中国互联网用户最钟爱的信息交流通道和网上生活家园。”

维基百科的介绍:“截止2011年8月,用户数达5600万。在线用户常在80至100万左右。”

天涯自我简介:“天涯社区,以‘全球最具影响力的论坛’闻名于世,并提供博客、相册、个人空间等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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